午後的陽光,到底是不比盛夏的毒辣了,卻還留著一股子不甘心的執拗。它斜斜地照過來,光是黃金色的,帶著一種富足的、慵懶的熱,像一塊融化得太慢的蜜糖,黏稠稠地貼在人的皮膚上。你以為秋天來了麼?它彷彿在這樣問著。風倒是有些變了,不知從哪個方向來,悄悄地,帶著一絲清冽的、試探的涼意,像一塊極薄的冰片,在熱烘烘的空氣裡一劃而過。你才剛覺著那點爽快,它卻已溜走了,剩下的,仍是那一片沉甸甸的、屬於夏末的靜。
牆角那幾株老桂花樹,葉子綠得深沉,像是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力氣,花苞卻還緊緊地縮著,一點消息也無。你得湊得很近,幾乎要用嗅覺去尋找,才能隱約感到一絲極微弱的甜香,像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祕密。而那聒噪了一夏的蟬,聲勢也弱了,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合鳴,變成了東一聲、西一聲,有氣無力的,斷斷續續的獨白,聽著,竟有些落寞。
這光景,便教人有些無所適從了。心裡頭盼著秋的爽利,身體卻還被夏的餘溫包裹著。薄外套拿在手裡,穿上覺得微燥,脫下又偶感一絲清涼。這夏天,像是個賴著不肯走的客人,雖已失了初來時的興致,卻還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著,叫人送客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忽然便想起晚唐人的句子,說是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。此刻沒有山雨,但那種天地間悄然的轉換,那種潛藏在平靜裡的、蠢蠢欲動的變動,倒有幾分神似。一切都在將未將之間,在是與不是之際。這份感覺,黏稠而輕盈,熱鬧而寂寥,竟比那十足的秋天,更耐人尋味些。
我在初秋裡,感到了未了的夏天況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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